《神州交流》 Chinese Cross Currents

前言: 文學與社會——
一箭之距

第一卷第二期 2004年4月- 6月

那些出現巨大經濟和社會變革的時代似乎格外青睞創造性。藝術總體上是這樣的，尤其是文學。經濟變革會導致社會張力和不平等：有些人會受益於這些變革，有些人會受害；有些受益者會將所有一切留為己用，有些人會將自己所得與他人分享、重新分配；有些受害者最終會重新恢復振作，有些受害者則會完全陷入邊緣境際。

隨著西方十九世紀工業革命的來臨，許多作家開始肩負起揭示這些巨大社會變革的作用原理和機制。馬上浮現在我眼前的是現實主義運動的代表查理 • 狄理斯 (Charles Dickens) 的《奧列弗 • 退斯特》 ( Oliver Twist ) 和《艱難時世》 ( Hard Times ) 、陀斯妥耶夫斯基 (Fyodor Dostoevsky) 的《罪與罰》 ( Crime and Punishment ) ，當然還有巴爾扎克 (Balzac) 的《人間喜劇》 ( Human Comedy ) ，以及引發形成自然主義運動的左拉 (Zola) 的《盧貢 • 馬加爾家族》 ( Rougont-Macquart ) 的系列小說。根據左拉的說法，不平等和不公平待遇的所有面具與偽裝應該予以剝下、並對其進行批判，而正是他的寫作以及他的各種活動才使“知識份子”(intellectual) 這個詞具有我們今天的意義。

關注社會的文學不僅僅關注處於社會邊緣的窮苦人：巨大變革影響的是社會整體—威廉·福克那 (William Faulkner) 的《沙多利斯》 ( Sartoris ) 中的奴隸主、福樓拜的 (Gustav Flaubert) 《 包法利 夫人》 ( Madame Bovary ) 中的鄉村中產階級以及巴爾扎克的《幻滅》 ( Lost Illusions ) 中的理想主義記者們。因而，現代文學的很大部分都是關注與現代化相關的問題，在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這段動盪時間裏，這一流派本身在約翰·多斯·帕索斯 (John Dos Passos) 、辛克萊·路易士 (Sinclair Lewis) 、托瑪斯 • 滿 (Thomas Mann) 、米格爾 • 布林加可夫 (Mikhail Bulgakov) 、路易士 - 弗弟南德 • 西琳 (Louis-Ferdinand Céline) 、老舍、魯迅或巴金等的作品中都受到了根本的認可。

“現實主義文學”似乎被當代前衛文學評論者嗤為老氣橫秋，但正如薩特在其《何謂文學》一文中所爭論的，真正的文學創作不會排除那種“揭示”每個作者眼中“世界”的這樣一種具感召力的作法。重要的德國猶太文學評論家、以及《模仿：西方文學對現實的描繪》 ( Mimesis: The Representation of Reality in Western Literature ) 一文的作者艾利克·奧爾 巴赫 先生 (Erich Auerbach) 詳細討論了不同作者如荷馬 (Homer) 、但丁 (Dante) 、拉伯雷 (Rabelais) 、蒙田 (Montaigne) 、莎士比亞 (Shakespeare) 、賽凡提斯 (Cervantes) 、歌德 (Goethe) 、福樓拜 (Flaubert) 或沃爾夫 (Woolf) 是如何在不同時代和不同地域在各自的文學作品中把“現實”構建起來的。

中國再次向世界開放迄今已經有二十五年的時間了，這二十五年的發展不僅帶來了真正的經濟成功，而且也帶來了巨大的社會變革。這種開放政策更意味著與動盪的文化大革命的劃清界線，曾幾何時群眾運動不允許任何自我的表達，“東方紅”是人們唯一的視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時候，藝術之花開始重新綻放，中國當代文學重新回到了中國的書架上，並且被譯成各種文字，向世界範圍傳播。

文化大革命的褫奪和過去二十五年的經濟變革促生了一種以新現實主義為特徵的文學，這種文學也是一面反映目前中國各種張力的鏡子，也正是這本“文學與社會”專輯的出發點所在。另外我們還有這樣一種考慮：與中國出版的社會學術著作相比，這種新現實主義文學似乎更有影響力，對社會的講述則更為生動有力。然而其中例外之一就是由陳桂棣和春桃所寫的《中國農民調查》，該書於 2004 年 1 月出版，出版後兩個月的時間裏就售出了 20 萬冊。該書對中國農村艱苦生活的不折不扣的描述在全國範圍內促發了一種良心上的震顫。然而，文學的深遠影響力超過任何其他藝術形式，甚至包括電影。不過令人肯定的是，紙版和互聯網“劇本”在中國仍很流行。

因此我們在本專輯中收錄的文章既有創作性的，也有評論性的。本專輯收錄有一篇追悼中國偉大小說家沈從文的文章、一篇翻譯者反省自己翻譯工作的文章以及一篇研究女性作品的文章。另外，我們還收錄了一篇對一部首先在網上發表的小說的分析文章、一篇對偵探小說作家何家弘的專訪文章、一篇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研究文章，最後是一篇翻譯成英文、法文的由陳武所創作的短篇小說。雖然我們不敢奢望，這七篇文字能夠面面俱到地討論中國當代文學，但我們衷心希望本全景式專輯能夠幫助讀者開闊視野，能夠激起讀者們更多的興趣。

蘇鼎德 (Eric Sautedé), 主編